近日，国家文物局召开“考古中国”重大项目重要进展工作会，江苏东部沿海地区盐业考古新发现正式发布。盐城沙井头遗址成为焦点，其中出土的“盐官丞印”“广陵丞印”等封泥，为西汉盐渎县治所在地提供了首个考古实证。
在如今的盐城市政府大楼一路向北，到达黄海路与人民路交会处，就是沙井头遗址所在地。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回走过，没有人会想到，就在数米深的地下，沉睡着两千多年前的官营盐场，以及汉代盐渎县的行政中心。
“可以说，我们找到了盐城建城史最重要的一块拼图。”盐城市文物保护和考古研究所所长夏春晖表示。
一枚封泥，锁定盐城两千年“坐标”
在考古现场，一个个长方形小泥块的出土让考古工作者们欣喜不已。“它叫封泥。”夏春晖介绍，它们是古人封缄文书、信件或货物时，在绳索结扣处用湿润黏土封固并加盖玺印后形成的干燥泥团，相当于古代的“密码锁”。
沙井头遗址出土的封泥
一枚枚小小的封泥，回答了一个争论多年的问题——盐渎县究竟在哪里？
沙井头遗址出土的封泥上，清晰印着“盐官丞印”“广陵丞印”等字样。“一批封泥的存在，证明了这里不是普通居民区，而是具有官署性质的管理机构所在地。”夏春晖介绍，在汉代，盐官丞是中央政府设置的盐业管理官职，封泥的出现，意味着国家盐政管理已经延伸到了这里。
除此之外，遗址内还发现成体系的道路、排水系统等汉代建筑遗迹以及大量瓦当、筒瓦、板瓦等建筑构件。“像瓦当这种建筑构件，在当时并非平民百姓所能使用，它本身就是官署建筑的重要标志。”夏春晖说。
沙井头出土的汉代建筑构件
史书记载，汉武帝元狩四年，朝廷从古射阳县析置盐渎县，这是盐城最早的行政建置记录。然而两千年来，盐渎县治位置究竟设在哪里，始终没有明确证据。
如今，封泥、官署建筑、历史文献，多条证据终于拼在一起。这个谜题终于有了答案。
战国到西汉，拼出城市最初模样
两千年的历史进程，盐城经历了什么？考古发现给出了重要线索。
在遗址中，考古人员发现许多战国时期遗存。其中一条大型储卤沟长度超过100米，沟底发现大量陶支脚、草木灰、烧土颗粒。“陶支脚是煮盐器皿的支撑用具，草木灰则是燃料燃烧后的遗留以及淋卤所需的材料。”盐城市文物保护和考古研究所考古研究部主任苏楠介绍，这是整个盐城地区目前所发现的最早的制盐遗存。遗址表明，早在战国时期，这里就已经形成了规模较大的制盐区。
而在汉代文化层的发掘中，却几乎不再发现制盐遗迹。盐场去哪儿了？考古给出的答案是:它升级了。战国时期，这里烧盐；到了汉代，这里管盐。
道路纵横、排水系统完整、水井密集分布，大量官署建筑遗迹出现……“这些发现表明，西汉以后，这里已经成为一座规划有序的城邑。”苏楠介绍。
盐城因盐得名，也因盐设县。两千年前，盐不仅是生活必需品，更是国家重要战略资源。汉武帝推行盐铁官营制度后，盐业直接由中央管理，盐场、仓储、运输、税收都有专门机构负责。“我们推测，正是在这一时期，沙井头区域的生产功能转移，演变成负责管理区域盐业体系的行政中心，完成了从‘生产车间’到‘管理总部’的身份转变。”苏楠表示。
遗址出土的带有“广陵”“?邑”等字样的封泥，涉及今天的扬州广陵、南京六合等地。这些来自不同地区的封泥，像一张两千年前的“物流单”，证明古盐渎与周边地区保持着频繁联系。
考古前置，推开尘封历史之门
这块改变盐城建城史认知的重要拼图，并非偶然重见天日。沙井头的重新发掘，源于近年来推行的考古前置制度。
考古前置又称“先考古，后出让”，简单来说，就是土地开发前，先要进行考古调查勘探，给地下做一次“CT”。如果发现文物，再开展科学发掘；发掘结束后，土地再进入开发建设，实现文物保护与城市建设同步推进。沙井头正是在这一过程中被重新发现。
江苏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科研项目管理部副主任徐勇介绍，“目前二期发掘基本结束，正在进行相关整理工作，第三期考古计划也在筹备中。”
沙井头遗址
今天的沙井头，地面上依旧是车水马龙的城市街区，遗址之上搭建起保护性大棚。每天，无数市民在两千年历史旁大步走过。
脚下，是两千年前灶火升腾的土地；眼前，是不断生长的现代城市。
一枚封泥，看似微不足道，却让盐城“因盐而设、因盐而兴”的历史第一次拥有了坚实的考古实证；一处遗址，无声串联起战国盐场、汉代县治和现代城市的发展脉络。“考古并不是把古人生活重新复制出来，而是不断寻找历史留下的证据，让城市知道自己从哪里来。”夏春晖表示。
当越来越多散落的“城市拼图”被找到，盐城跨越两千年的文化脉络将愈发完整——一座城市从哪里出发，又将走向何方的路径，也将更加清晰。
